RSS
热门关键字:  深圳小姐  深圳桑拿  西安小姐QQ  桑拿  林赛·罗翰
当前位置 :| 主页>文化传媒>

汉魏六朝诗讲录 4/7

来源:迦陵 作者:迦陵 时间:2008-12-01 Tag:屈原   点击:

汉魏六朝诗讲录 4/7


第七节 阮籍之六

阮籍的《咏怀》里还有一首“西方有佳人”的诗写得也很好,但在一般的选本中都没有选,《昭明文选》里就没选,这是什么原因呢?方东树先生所评的《古诗选》里说“此亦屈子《九歌》之意,然屈子指君,此不知其何指,若为怀古圣贤则为泛言,不可确指矣,故可以不选。”由此可知自古选诗者各有其标准和态度。
大多数的选本都不选它,是因为中国过去一直有个传统,即把文学与政治教化扯到一起去。他们常常把政治教化的价值附加在文学的价值之上,凡是政治教化上没有可取之处的诗,他们就不选。这是中国过去的文学批评中的一个偏狭之处。阮籍这首诗不被选的缘故,就在于它里面找不到什么政治上的指向。前面我们讲过的“徘徊蓬池上”一诗虽然很难讲,可是许多选本都选了,就因为它反映出阮籍在魏晋之交“走兽交横驰,飞鸟相随翔”, “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的残酷政治环境中所表现出的“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岂惜终憔悴,咏言著斯章”的一份品格上的操守,这就是此诗在政治及教化上的意义与价值。而“西方有佳人”一诗表面上是写对于一个“佳人”(美女)的追求想望之情的,而中国传统观念认为,如果这其中没有托喻,只是写男女之间的感情,里面找不出一个可以比附政治教化的内容来,当然就不值得一选了。所以方东树说他虽有屈原《九歌》的意思,但指向却不明确。谈到《九歌》,我还要先介绍一下与它有关的一些知识。 《楚辞》里有一组叫《九歌》的诗,虽然称作“九”歌,其实是十一首歌,这其间有许多说法,有的认为中国古代所说的九是数字之中最大的一位数,因而它常有指代或象喻各种事物的总体或极言其多、其高的意思,所以《九歌》就是“许多歌”、“歌遍彻”的意思。还有人认为这十一首歌里面《湘君}与《湘夫人》可以合算为一首, 《大司命》与《少司命》也可以合算为一首,这样就正好符合《九歌》的意思了。另外还有一种看法说这十一首歌中,开头是一个总序,结尾是一个总结,不算开头、结尾的两首,剩下的正好是“九歌”了。那么究竟《九歌》所歌的是什么内容呢?表面看起来都是祀神之歌,因为中国古代的楚地一向是以神奇浪漫而著称的,楚国这个地方的人民“信鬼而好巫”,因此对于神仙鬼怪比较迷信和崇拜。《九歌》就正是他们表达抒发对各种鬼神敬仰、祭祀之情的巫歌,如歌颂日神的《东皇太一》,歌颂云神的《云中君》,歌颂湘水之神的《湘君》、《湘夫人》,歌颂山神的《山鬼》,歌颂河神的《河伯》,以及赞颂主宰人类命运之神的《大司命》、《少司命》等等。那么这些歌曲的作者是谁呢?一般来说也有几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它是楚国当地流传已久的地方巫歌,另一种认为它是屈原创作的。还有一种意见调和了前面两种说法,认为它原本是楚地的民间巫歌,后来经过屈原的修改及再创造而形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总之在这些祀神的巫歌里确实有很多表现君子美人、男女思慕的内容,很像是出于屈原之手笔。以前我在讲《楚辞》时,曾说过中国古代诗歌中关于“香草美人”象喻传统是源于屈子的《离骚》的。而《九歌》因为它是巫歌,“巫”是沟通神鬼与人间信息的特殊之人,这些人中也有男巫、女巫的性别不同,同时他们所祭祀的对象也有男神、女神、男鬼、女鬼的不同性别。一般说来,男性的神、鬼,都由女巫来祭祀,而女性的神、鬼则用男巫来祭祀。这样《九歌》’中就自然有了表示男女思盼爱慕的内容,他们表示爱慕就是希望这个神早日降临。如《少司命》里的“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是说那位神仙像乘着旋风,撑着云做的旗子飘然而来,倏忽而去,来去无言,行色匆匆。他说当神未降临时,我就开始怀念你了,“悲莫悲生别离”,而当神仙降临了,我就非常愉快, “乐莫乐兮新相知”。这两面两句的思慕之词所表现的正是对神灵早些降临的企盼渴慕之情。此外在《湘夫人》中还有这样两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里写的完全是香草、美人、男女思念,他说沅水上边有芬芳的芷草,澧水边上有美丽的兰花,我就在这美丽芳香的花草之间思念着君子你的到来,但我却不好意思将这种思念之情说出来。由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像这类表示男女爱悦的内容在《九歌》中是非常多的,但中国诗歌传统中并不认为它是淫靡、低俗的,可像北宋柳永所写的那些单纯表现男女爱情的词却被斥之为市井俗词,一无可取之处。所以方东树才说阮籍的这首诗,如果你认为它是具有屈原《九歌》的意思(其实《九歌》是否屈原之作, 尚未有定论),但它又找不出像《离骚》、《九歌》中那么明确的指君、指神的根据来;如果就算他诗中所说的“佳人”不是指曹魏的君主,而是“怀古圣贤”的,则又不免太过于浮泛不实了,所以这首诗“可以不选”。 ·
我要说“西方有佳人”这是一首很美的诗,我常说,一首好诗的标准,不全在于它里面有多少道德、伦理、政治、教化的暗示和托喻,而在于它能否传达出,或能传达多少感发的力量,是否能够引起你心灵、精神、品格上的触动,使你由此生出一种向上、向高、向远、向美的追求向往之情。王国维《人间词话》里曾赞美《诗经·蒹葭》一诗“最有风人之致”,所谓“风人”就是诗人,是能够用诗来打动你的人。“风”在中国文学里常代表一种感发的力量, 自然界的风可以吹动你的鬓发,撩动你的衣衫,而文学作品中的风”则可以·触动你的心灵,打动你的情感,鼓动你的精神。《蒹葭》一诗就具有这种使你为其所动的力量,他说“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真是很美的一首诗, “蒹葭”就是我们所说的芦苇,它长在水中,每到秋天就开出那种像棉花绒毛一般的花来。他说你看那一湖秋水之中的蒹葭,苍苍茫茫,浑然一片,清晨的露水因气候的寒冷而凝为白霜,远远看去更是一派如雾、如烟、似梦、似幻的凄迷景象,就在这样一个空旷、寂寥、茫然、凄清的时节,我怀念起那位心中的“伊人”(多半指女子),她似乎就出现在水的那一边,我逆流而上将她追寻,然而“道阻且长”,忽然觉得路遥且多艰,反而离她更远;于是我换转方向,顺流而下去与她接近的时候,我明明看到她好似就在水的中央,却怎么也不能靠近她。诗中那种对于这位美丽之“伊人”所表现出的一种求之难得、弃之难舍、可望而不可即的企盼、追寻、渴求、想望之感,正是王国维所说的所谓“最有风人之致”的地方。其实,我们不要管这“伊人”是谁,是男,或女,是真有,还是本无,重要的是她激活了你心灵中的一份美好的追寻求索的情怀,这才是诗歌中最宝贵、最重要的价值所在。阮籍的这首咏怀诗虽然不能够用魏晋之间的某些政治事件或教化道理来比附,但他所写的却是这样一种对于美好、高远境界的追寻、向往的感情,下面我们来看看这首诗:
西方有佳人, 皎若白日光。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修容耀姿美, 顺风振微芳。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寄颜云霄间,挥袖凌虚翔。飘飘恍惚中, 流盼顾我傍。悦怿未交接, 晤言用感伤。
古直的《阮嗣宗诗笺》在注释“西方有佳人”这一句时曾举出了许多出处。他首先引了《诗经·邶风·简兮》中的“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句。这首诗的开头是这样的: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万舞”是当时周朝的一种舞会的仪式,一个大的典礼活动就要有一个万舞的仪式。“简”是选择的意思,这首诗表面的意思是说我们要简选那最美的舞者,来举行一个大型的歌舞的仪式。诗的最后几句话就是“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记得早在讲屈原时我曾说过,中国文学自《离骚》以来就有了一个“香草美人”的传统,但《离骚》里所说的“美人”可以指君主,可以指贤人,也可以用来自比。而《诗经》里的美女大半是写实的,像《硕人》那位“硕人”有名、有姓、有身分、有地位,连与皇亲国戚之间的亲属关系都写得十分落实。再如《有女同车}中写的“有女同车,颜如蕣华”,写一个女子与我同坐一辆车,她的容貌跟早上的木槿树上的花朵一样美丽。像这些都是很实在的一个人或事,但唯独《简兮》这首诗,有人认为“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四句是赞美当时周朝的祖先西伯美德的,西伯就是周文王,他是在商纣时被封为西伯的。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他们认为《简兮》这首诗写的就是当时为了“万舞”而要选择一个真正的美人,而这类人是在西方的,并没有任何托喻的意思。总之,阮籍这首“西方有佳人”是有出处的,而“西方”二字是出于《诗经》的,那么“有佳人”这三个字又出于何处呢?古直的注释里又引了《汉书‘外戚传》里的记载:李延年善歌舞,他曾作有一首惟人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此外在曹子建的《杂诗》里有一首“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的诗。可见,佳人是各方都有的:‘南国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 “西方”也“有佳人”。不过在这些“佳人”中,有的是指现实中的真正美丽的女子,像李延年《佳人歌》里所咏唱的那位“佳人”就是他的妹妹李夫人。而另外的如曹植《杂诗》中“南国”的那位“佳人”却是含有喻托的,她是作者自喻其才德之美的。那么阮嗣宗的“西方佳人”说的又是什么呢?他说这位“西方佳人”是非常美丽而有光彩的,我曾屡次讲过,凡是真正的美,不是外表涂上去的颜色,而是从里面放射出来的光彩。我们赞美一个女子的美丽时经常说她是光彩照人,就是这个意思。阮嗣宗说这个“西方佳人”的光彩亮丽“皎若白日光”,就如同白天的日光那样明媚夺目。这里他用白日的阳光来作比喻,也是有其出处的,宋玉《神女赋》中说楚襄王在高阳台上睡觉时梦到一个神女,当这个女子到来的时候, “共始来矣,光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宋玉说这个女子是带着一片光影出现的,好像早晨的太阳刚出来,一道明媚的金光就射到了你房间的屋梁上一样,阮籍用的就是这个出处。下面他接着说这个女子不仅容貌光彩照人,而且她的衣饰也很美,她“被服纤罗衣,左右佩双璜”。“被服”就是“披戴”或“穿着’’的意思,她说这个女子身上穿的是用那种最细、最薄的纤罗织成的最美丽的衣服,身体的左右还佩带着一双璜状的美玉。“璜”是什么形状的呢?“半璧曰璜”,是说璜的形状就好像是半个璧的样子。你要知道,古人选择佩饰还不光是为了美观,他还有一种更深的寓意在里边。 “环”,从声音上就给人一种圆满、全面、环绕的感觉;而“块’’字的发音就有分裂、诀别的感觉;至于“璜”,从这个字的构造上看,它是个形声字,右边从“黄”,你知道“横”字的右边也从“黄”,因此“璜”字无论从声音,还是形状构造上都具有一种平稳均衡的感觉,所以“左右佩双璜”这句诗中还蕴含着品德操守上持恒、完美的意思。接下去他又说这个女子“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修容’’出自屈原《离骚》的“余独好修以为常”一句, “修”当矫正、调理、修饰讲,屈原的意思是说:我是以经常保持清洁美好的形象作为自己一贯的人生态度和习惯的。而这清洁美好的所指即是他的品格修养。总括前四句的意思,他是说那个美丽的“佳人”即使有了“皎若白日光’’的美丽容貌,“被服纤罗衣”的美妙服饰, “左右佩双璜’’的美好品德,也仍不以为满足。她还要不断地修饰完善自己:“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姿”是说她的风姿、姿质。姿是一种态度,一种风度,是一种活动着的美好姿质。不但如此,甚至当一阵风从她身边吹过时,都能将她身体内放射、闪耀着的美好而芬芳的温馨发散开来,传播出去。假如真有这样一位“佳人”,这样一个美好的理想之对象的话,你怎么能不对“她”产生爱慕、想望和追寻的感情呢?!
所以接下的“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两句便写出了这位佳人对她心目中所追寻、所怀念的美好目标的一份渴求思慕之情。这里你要注意了,前六句是以第三人称的口吻写作者眼中的“佳人’’形象,后八句仍然是以作者的口吻来写这位“佳人”的内心情感,而不是明写作者自己的情感。当然作者的理想追求及感情寄托,在对“佳人”的心理描叙中也充分地表现了出来,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说这个女子登上高处,眺望她思念追寻着的一位令她倾心仰慕的人,而这个人在哪里呢?阮嗣宗以为如果真有一个值得“佳人”渴慕怀念的人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比这“佳人”更富光彩、更具魅力,那么这个人一定来自东方日出的方向,因为只有那里的人才会“皎若白日光”,“光耀照屋梁”,所以她就举起衣袖(袂)拢住分散的精神和目光,全神贯注地眺望那朝阳升起的地方。讲到这里,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我曾写过一首《踏莎行》的小词,是表达我对故乡故园的怀念之情的,我说: “黄菊凋残,素霜飘降,他乡不尽凄凉况。丹枫落后远山寒,暮烟合处空惆怅。 雁作人书,云裁罗样。相思试把高楼上,只缘明月在东天,从今惟向天东望。”上阕我写的是身处加拿大的异国他乡,天涯飘泊的内心孤独与凄凉;下阕在写我对故乡家园的思念之情时说:“相思试把高楼上,只缘明月在东天,从今惟向天东望。”这几句所表达的情意与阮嗣宗的“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是一样的,所不同的只是,我登高楼所望的是玲珑秋月;阮嗣宗笔下这位“佳人”登高所眺的是明媚的朝阳。但无论是“明月”,还是“朝阳”,它们所象喻的都是光明、理想和希望。接下来“寄颜云霄间,挥袖凌虚翔”写出这位“佳人”品格追求的高远与辽阔。她把自己的美好容颜寄托于高深莫测的云天之上,而不是降落在卑污龌龊的尘世之间,不但如此,当她行动起来时就“挥袖凌虚翔”,古人穿的衣服都是宽袍大袖的,袖子一举起来,就像两只翅膀一样宛若凌空而上,随风而翔。她在追寻中期待着与她心中的偶像相遇,可那理想中人在哪里呢?“飘飘恍惚中,流盼顾我傍”这两句已不只是借写“佳人”之情而发挥了,而是直接写出阮嗣宗内心中的一份如梦如幻的期待渴盼之情。人们常常会有这样的感受,当你对热烈向往、殷切希望的人或事思之既久,求之过切,并将全部精神都投注进去的时候,你有时会进入一种如真如幻的境界,在这种状态中,似乎你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就在你的眼前, 只消举手之劳就能如愿以偿了。可就在你为这渴望已久,并且近在眼前的所得而激动、惊喜的时候,你再定睛来看,那刚才分明所见的一切竟都化为乌有了!这首诗的最后四句所写的正是这样一种境界。你在“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的殷殷企盼之中,忽然眼前一亮,你梦寐以求,朝思暮想的那位理想的“偶像”出现了,她像云霞一样飘忽不定、模糊不清;“飘飘恍惚中,流盼顾我傍”,你分明感觉到,她在从你身边经过时曾回眸一顾,那脉脉含情的目光与你相遇了。
你仰慕已久、渴求已久的心终于与你所期待的人相遇合、相沟通了。这就像宋代词人周邦彦词中所说的: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周清真是说他在通往蓬莱仙境的路途上曾遇到了一位女子,二人相遇合后不用说一句话,只是微微一笑,其相互了解、相互倾慕的程度就已胜过与世上任何人的交往了。这也就是屈原所说的“目成心许”的境界,你要知道世上有些交往,就算你和他相识多年,彼此在意识和心灵上都是陌生而有距离的,相比之下,周邦彦词所写的那种“一笑相逢蓬海路”的佳会,的确会使那尘世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变得如尘土一样不值得一提了。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笑’’是在“蓬海路”上,那是在追求神山仙境,追求美好理想的征途上的相逢,是“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之殷切期待中的相遇,是志同道合、向往光明、追寻理想的共同愿望与努力才使他们一见如故, 目成心许的。由此看来,阮嗣宗内心中那一份向往光明理想的殷切希望与他诗中“西方佳人”,那“登高眺所思,举袂当朝阳”的企盼之情也在寻求理想的“蓬海路”上偶然相遇了,然而这种遇合来得太突然、太短暂、太迅速了,飘飘恍惚中他还未来得及把握住,她便又飘然而去,最终只落得((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的终生抱憾。“悦怿”是形容他们相互爱悦欢喜的心情;“交接”是交往接触。“晤”是相见、会晤的意思; “言”在这里是表示语气的虚词,不当说话”讲,如《诗经·卫风·伯兮》 “愿言思伯”中“愿言”即“眷然”的意思,“言”在其中只是个语助词,-没有实在意义。阮嗣宗这两句是说我们向往光明,追寻美好理想的共同心愿在不期而遇的恍然一顾中感到了无限的愉悦和欣喜,但未等我们说一句话,有一个交接的机会,就又匆匆离去了,因此反而使我陷入了这种相见不如不见的感伤之中。司马光写过一首词,其中有一句说“相见争如不见”,人间有这样一种情形,假如大家都在尘土之间生活,大家都争逐于世俗利禄之中,如果你没有什么更高远的追求、更深刻的觉悟,你就会像“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一样习以为常地适应、习惯这一切。但假如你不甘心过这样的生活,你有更高、更远、更美好的追求,而且你曾经看到了一线光明和希望,看到过那恍然洞开的天窗外稍纵即逝的迷人色彩,可你却只能望而兴叹,·无法企及。这确是人生的一件很可悲哀的事,对于这种见而欲求、求而不得的情感境界,清末词人王国维表现得最好。以王国维的品格理想而言,他确是追求高远、完美的,而且他真的是探触到了社会、道德、宗教、哲学以及人生的许多真谛的,然而他所处的时代和现实与他所追求向往的理想实在是相去太遥远了,因此他常生活在矛盾、痛苦和悲哀之中,他的许多词就表现了这种心态和感情。如《蝶恋花》一词中曾写到:“忆挂孤帆东海畔,咫尺神山,海上年年见,一霎天风吹棹转,望中楼阁阴晴变。”又如另一首《浣溪沙》词说: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读了上面这两首小词,你若以为王国维真的曾经挂帆东海去寻求神山楼阁,或真的登山寺窥皓月,沉迷于天外孤磬的玄妙之音,那就错了,其实这两首词都不是写实的,而是用象征主义的手法表现心灵境界的。“忆挂孤帆东海畔”写出他早年曾志意不凡,敢于独自一人撑起理想的风帆去追求那最美好最高远的仙境。中国古代传说东海上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或许是他昼思夜想、梦寐以求的缘故,他分明觉得那海上的仙山琼阁,就在咫尺眼前,而且不是阮嗣宗说的“飘飘恍惚中”,而是“海上年年见”!可是当他满怀对“神山楼阁”之亲见,对“上方孤磬”之亲闻, “挂帆”出海,“试上高峰”的时候,突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一霎天风吹棹转”,“偶开天眼觑红尘”。“棹”是船桨;“觑”就是看;“天风”是那种无法抵抗的天外来风;“天眼”是能透视万物的天神之眼。那曾经是望中的“神山楼阁”,那曾是耳畔的“上方孤磬”,都被无情之“天风”吹得无踪无影,借助天神之眼,回顾自己所走过的艰险求索之路,结果才发现自己依然还是滚滚红尘中人!这种情况下,你内心的失望和悲慨是可想而知、不言而喻的,这就是阮嗣宗所说的“悦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的境界,所不同的是阮嗣宗只写了一种追寻,单纯的追寻和寻而不得的遗憾,而王国维却表现出一种哲理的反省、思索和觉悟,这与他深受西方哲学的影响有关。但无论怎样,不管阮嗣宗的“佳人”是指君,还是指古圣贤,也不管王国维的“楼阁神山”、“上方孤磬”是指宗教哲学的灵光,还是社会人生的真谛,总之他们所共同表现出来的是千古才人志士所共有的一份基本心态:他们永远处在不甘的追求之中,也永远处在求不得的悲哀之中,这种永恒的矛盾痛苦、感伤悲慨之情正是这首诗之所以会兴发感动我们的力量所在。这也是我以为这首诗是应该选,应该讲的原因所在。
好,由于时间的关系,阮籍的诗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次我们再来看嵇康。










最新评论共有 0 位网友发表了评论
发表评论
评论内容:不能超过250字,需审核,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政策法规。
用户名: 密码:
匿名?
注册